现代科学中的茶（二）

一从有前景的分子到人体结局#

实验室机制、短时注意力测试，以及多年追踪饮茶者的研究，回答的是不同问题。第二篇考察人体研究能够支持什么、结果在哪些方面不一致，以及安全性如何随制剂或饮品和个人情况而变化。

品种、加工与冲泡的化学原理，包括为何不能将茶汤等同于胶囊，见现代科学中的茶（一）。本篇将L-茶氨酸单独研究与咖啡因组合研究区分，将自报睡眠与实测睡眠区分，也将风险指标变化与预防疾病区分。

目的是让中国茶爱好者能实际理解研究，而不把某种茶、某座山、某个年份或某种化学成分变成治疗宣称。

二如何读证据：相信标题之前先问五个问题#

研究的是什么、研究谁、与什么比较、持续多久、测量什么结局？随机对照试验将干预分配给受试者，可以支持该干预在试验条件下的因果判断。对胆固醇升高成年人进行的胶囊试验，不能说明一盖碗白茶对健康青少年的作用。

前瞻性队列跟踪人们已有的习惯。统计调整可以处理已测量的吸烟、饮酒、膳食、收入或活动差异，却不能保证两组在其他方面相同。人们可能因患病而改变饮茶习惯；自报杯数和浓度也不能准确衡量暴露。关联仍然只是关联。

系统综述按照明确的检索与筛选方法汇总文献；荟萃分析在统计上合并研究。合并不能消除原研究的偏倚，不能把替代指标变成临床结局，也不能让不同制剂等同。置信区间宽，意味着估计不精确。统计上可检出的小变化，实际意义也可能很小。

细胞培养、分离酶和动物模型用于检验机制；化学分析测量分子或反应。这些都是重要的研究环节，但单凭它们不能说明人喝茶后会怎样。下文的证据标签说明研究设计，并非人为编造的健康评分。

三清醒与注意力：合理、可测量、但属于短期效应#

人体随机试验。2011年的两项交叉试验，将冲泡红茶与匹配的安慰剂饮料比较。饮茶后，受试者在注意转换任务中的表现更好，自报清醒程度也更高。研究涉及测试条件下的急性注意力效应，不涉及智力、预防痴呆或长期工作表现。作者与茶叶生产企业有关联。

2025年系统综述的表格列出，两项试验分别有26和32名受试者，饮用两份茶，总计约100 mg咖啡因和46 mg茶氨酸。这是有用的暴露信息，却不是家庭冲泡中国红茶必然具有的组成。

咖啡因很可能是清醒感的贡献因素。将含咖啡因的茶与不含咖啡因的安慰剂相比，不能单独确定茶氨酸、咖啡因、其他成分或相互作用各占多少。试验前停用咖啡因及戒断也可能影响解释。享受饮茶时的专注，与证据并不矛盾；把某个品种称为已证实的认知增强剂，则超出了这些试验。

四茶氨酸、平静与认知：不要忽略制剂差异#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2025年的综述纳入50项试验，其中15项进入荟萃分析。茶氨酸加咖啡因在一至两小时内使部分注意力指标小幅改善；第二小时注意转换准确率的标准化均数差为0.33（95%置信区间0.13–0.54）。其他若干估计仍不确定。文献检索截至2023年8月，并披露了茶行业资助及作者任职关系。

SMD以研究中的标准差为单位；0.33不代表专注力提高33%。缺乏成分数据时，胶囊剂量和分离成分组合不能换算成普通茶汤杯数。综述本身也呼吁开展更多茶饮料及茶饮等效剂量研究。

茶氨酸研究不能证明茶能抵消咖啡因对睡眠的影响，也不能证明其治疗焦虑。短时认知测试同样不能证明预防神经退行性疾病。后者是不同问题，需要不同人群、随访时长与结局指标。

五L-茶氨酸、压力与睡眠：有前景的信号，也有重要局限#

人体随机试验。2019年一项双盲交叉研究中，30名无严重精神疾病的成年人分别每日服用200 mg L-茶氨酸或安慰剂，各持续四周，两个阶段之间设洗脱期。部分睡眠问卷分量表在L-茶氨酸阶段改善更多。抑郁及特质焦虑评分较各人基线有所改善，并不能确立其优于安慰剂；总体睡眠评分在两种干预间也未显示明确差异。研究由生产商资助，两名作者是其雇员。这项小型试验不能确立其可治疗焦虑障碍或失眠。

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2025年一项睡眠综述纳入19篇文章、共897名参与者，其中18篇进入荟萃分析，检索截至2024年9月。研究发现部分主观结局有所改善。总体主观睡眠质量的标准化均数差为0.43（95%置信区间0.04–0.83；12项研究）。这既不意味着睡眠改善43%，也不代表多睡了多少分钟。作者强调，单独研究纯L-茶氨酸的证据不足，合适剂量与持续时间仍未明确。

这些结果涉及所测试的制剂及报告的结局，并不能证明晚间喝一盖碗茶有助睡眠、L-茶氨酸能中和茶中咖啡因，或增加饮茶量就能重现补充剂试验。即使茶含有L-茶氨酸，下文的咖啡因证据仍然适用。

六睡眠：寻找益处前，先留意这一效应#

人体干预证据。2023年一项咖啡因荟萃分析估计，所纳入实验的总睡眠时间平均减少约45分钟。剂量、摄入时间和受试者不同，因此不能把这个数字当作一杯茶导致的睡眠损失。它说明，即便自觉能够入睡，也不代表睡眠未受影响。

EFSA指出，临睡前单次100 mg咖啡因，就可能影响部分成年人的睡眠。晚间长时间工夫茶席，即使每泡量小，也可能延长咖啡因摄入时段。没有适合所有人及所有冲泡方法的统一截止时间。

如果晚间饮茶与入睡困难同时出现，把茶席提前、缩短，比按汤色选茶更适合作为个人尝试。也要计算咖啡、能量饮料、巧克力和补充剂。“陈年”“熟茶”“焙火”“顺滑”都不等于无咖啡因，茶氨酸也不是可靠的解药。

七心血管结局：大型中国队列发现了什么#

观察性关联。China-PAR项目对15个省的100,902名中国成年人进行了中位7.3年的随访。与从不或不经常饮茶者相比，经常饮茶者经调整后的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病发生、心血管死亡和全因死亡的瞬时风险较低，对应风险比为0.80（95%置信区间0.75–0.87）、0.78（0.69–0.88）和0.85（0.79–0.90）。

风险比0.80表示相对瞬时风险估计低20%，并不是个人患病概率降低20个百分点。绝对意义取决于基础风险和随访时间。研究模型中的预期寿命比较，并不承诺开始喝茶就能增加寿命。

饮茶情况由受试者自报，并非随机分配。即使经过统计调整，两组在吸烟、饮酒、社会经济条件、膳食和其他行为方面仍可能不同。这项重要的中国队列支持进一步研究日常饮茶，却不能确定心血管预防剂量，也不能证明所有茶类都具有相同关联。

八血压：合并变化小，研究分歧大#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2025年一项包含36项绿茶试验的综合分析，估计收缩压变化为−1.08 mmHg（95%置信区间−1.98至−0.18），舒张压为−1.09 mmHg（−1.67至−0.50）。研究间异质性较高，未发现反应与剂量或干预时长的明确关系。这是不同干预下的较小平均变化，不是某一款茶的预期效果。

另一项2020年绿茶和红茶综述，在14项、798名受试者、持续4–24周的试验中，未发现统计上明确的血压或血脂效果。作者将证据强度评为低至中等，并强调统计效能有限。无明确差异不证明效果严格为零，小的正向估计也不证明能够预防疾病。

受试者、基础血压、制剂及研究筛选的差异，有助于解释综述间的不一致。测量数周血压的试验，不能证明多年后卒中更少。茶不应被描述为降压处方治疗的替代品。

九胆固醇：结果必须连同幅度和制剂一起看#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2020年一项合并31项试验、3,321名受试者的分析，估计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下降4.55 mg/dL（95%置信区间为降低2.80–6.31 mg/dL），总胆固醇也小幅下降。所用的是多种绿茶干预，并非统一的中国散叶茶冲泡配方。这不证明乌龙茶、白茶或普洱茶也有同样反应。

2023年一项55项试验的分析，也发现包括血脂在内的若干心血管风险指标小幅改变。其包含补充剂的证据，不能仅因合并平均值有利，就用来推广浓缩产品。所测制剂的安全性、效应幅度、一致性和适用性，仍是独立问题。

合理的理解是，某些绿茶制剂可能对某些人群的血脂产生小幅影响。没有经验证的方法，能通过选择某个茶饼、山头或火功达到指定的LDL变化。生物标志物结果和队列关联都不能成为停止既有治疗的理由。

十血糖与糖尿病：小幅平均变化不是治疗#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2020年一项纳入27项试验、2,194人的分析显示，绿茶干预使空腹血糖平均降低1.44 mg/dL（95%置信区间为降低0.62–2.26），但空腹胰岛素和HbA1c未出现明确变化。空腹血糖差异很小，短期试验不能证明预防糖尿病或其并发症。

较后的2023年分析也报告了小幅HbA1c变化，说明纳入标准及新增研究会改变合并估计。两类综述所用的基础文献有重叠；把它们当作独立重复验证，会夸大证据。

对个体饮茶者，制剂、基础血糖、用药和试验时长，比“茶能降糖”的标题更重要。无糖茶和加糖茶饮是不同干预。清饮茶汤的研究，不能自动套用到甜味瓶装茶或奶茶。

十一台湾乌龙茶试验：值得关注，但不足以开处方#

人体随机试验。2003年发表的一项交叉研究，在台湾苗栗让20名继续服用处方药的2型糖尿病成年人，每天饮用1,500 mL乌龙茶或水，各持续30天。饮茶阶段的血糖均值从229降至162.2 mg/dL，而饮水阶段未见相似改善。

这些是同一阶段内的数值，并不是茶所造成组间差异的净估计。试验规模小、时间短，研究对象是服药患者，饮用量也较大。它不证明1,500 mL适合所有人，不确立长期HbA1c或并发症结局，也不能支持改变用药。

这项研究值得纳入中国茶科学，因为它在台湾测试了真实的乌龙茶干预。但也需要克制：显著的早期结果，要经过更大规模、控制良好的重复研究、化学表征及对交叉设计影响的认真评估，才能形成实用医学建议。

十二体重与代谢：不把茶当减肥干预来推销#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Cochrane关于绿茶制剂的综述纳入18项研究，共1,945人完成试验，通常持续12–13周。体重变化小，整体统计结果不明确，也不太可能具有临床重要性；体重维持同样未得到令人信服的改善。研究制剂往往含有浓缩成分，并非普通冲泡茶。

短暂的能量消耗、脂肪氧化或酶测定变化，不等于有意义且持续的减重。即使后续荟萃分析发现较小的平均差异，也要结合制剂、依从性、基础体重及研究偏倚判断。绿茶产品的结果不能用来宣称饭后喝熟普洱“燃脂”。

用清茶替代含糖饮料，确实改变摄入内容，但这与宣称药理性减肥作用是两个问题。茶可以因味道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位置而有价值，不必附带减重承诺。

十三癌症与长寿：越强的宣称，越需要强证据#

多种人体研究设计的系统综述。2020年Cochrane综述涵盖142项研究及超过110万人。结果随癌症部位和研究设计而不同，未确立绿茶的防癌作用。累计样本大，也不能弥补暴露测量不一致、混杂因素或随机试验规模小的问题。

在实验室抑制癌细胞，不证明饮茶可以治疗已经发生的癌症。动物寿命结果或人体死亡率关联，同样不能建立抗衰老处方。相关临床结局需要长期随访、合适的对照以及对其他解释的认真考察。

因此，“排毒”“抗癌”“返老还童”不应作为某种茶的已确证属性。指南可以介绍研究问题及其不确定性，产品卡片则不应把这些变成治疗承诺。

十四口腔健康：漱口水试验不等于饮茶试验#

随机试验系统综述。2021年一项综述纳入18项研究、870名受试者。绿茶制剂改善了部分菌斑和牙周指标，但若干合并估计并不精确；作者认为证据不足以推荐其作为牙龈炎、牙周炎或龋病的首选治疗。

给药形式很重要。漱口液、凝胶或洁牙制剂，可以让特定浓度在规定时间内直接接触口腔组织，这不等于吞咽茶汤。菌数或菌斑评分降低，也不等于多年后龋齿减少或牙齿保存更多。

这是仍在发展的研究领域，并非用茶替代既有口腔卫生措施或牙科治疗的理由。应区分局部制剂、普通无糖茶和加糖饮料，不能把培养皿中的抗菌活性说成饮茶已证实的护齿益处。

十五肠道微生物组与发酵茶：仍在检验中的机制#

混合证据。2019年一项综述找到六项人体试验和18项茶与肠道微生物组的机制研究。这些证据可以提出假说，但异质性太大，不足以证明普洱茶或茯砖茶通过某种细菌变化产生明确临床益处。

2023年一项研究观察了上海1,179名男性和1,078名女性的饮茶习惯与粪便微生物群，提供了有价值的中国人群资料，但仍属于观察研究。微生物组成不同，本身不能证明健康改善；膳食、药物及其他暴露也会影响微生物组。

制茶中的发酵，与对饮茶者肠道生态的有益作用，是两个不同宣称。“发酵”不自动等于经过验证的益生菌饮料。列出贮藏茶中的微生物名称还不够；益生菌宣称需要在实际使用条件下，对明确菌株或微生物、活性、剂量和益处提供证据。茶本身在陈化中发生什么，见陈化与仓储。

十六铁吸收：时机很重要，尤其在缺铁时#

人体控制餐食试验。茶可降低非血红素铁的吸收；许多植物性食品及强化食品中的铁属于这一形式。2017年一项非随机、稳定同位素研究，在12名铁储备充足、无贫血的英国女性中，测试随含铁燕麦粥饮用200 mL茶或一小时后饮茶。随餐饮茶抑制吸收，间隔一小时则减弱这一影响。

这是关于一顿试验餐吸收的证据，不证明日常喝茶必然造成贫血，也不能说明恰好一小时就能为所有餐食和所有人解决问题。总铁摄入、铁状态和膳食背景都重要。

铁水平低或正在服用处方铁剂者，宜把饮茶与服药分开，并与医生或药师讨论时间安排。不是改喝所谓“更温和”的茶类就能补救：汤色浅并非对铁吸收影响较小的可靠指标。孕期同样需要个体化营养建议。

十七孕期与咖啡因：计算全部来源，而非只数茶杯#

官方建议。EFSA认为，每日来自所有来源的咖啡因不超过200 mg，不引起对胎儿的安全担忧。这是总暴露指导，不是必须达到的目标，也不是对每次妊娠的保证。香港食物安全中心同样建议孕妇和哺乳期女性避免过量咖啡因，并记得奶茶也会贡献摄入量。

散叶茶没有可靠的“杯数换算毫克数”。多次冲泡的一场茶席、稍后喝的咖啡和补充剂，可能都计入同一天总量。应遵循个人孕期医疗建议，尤其在咖啡因含量不明确时。

对健康、非孕成年人，EFSA的参考值为单次不超过200 mg、全天不超过400 mg。这不是推荐饮用量；低于这些数值也可能出现睡眠干扰或其他不适。成年人的数字不应转用为儿童建议。

十八茶汤与浓缩提取物的安全性不同#

官方安全评估。EFSA在2018年评估中认为，传统绿茶茶汤在惯常暴露量下总体安全，同时承认有少数难以预测的肝损伤报告。对补充剂而言，人体干预研究发现每日EGCG剂量达到或超过800 mg与肝酶升高相关。评估小组无法从现有证据确定安全的补充剂剂量。

因此，800 mg不是“低于它所有提取物都安全”的界限，也不是推荐剂量，不能据此把胶囊换算成“等效杯数”。提取物的浓度、组成和摄入方式不同；单次集中摄入与全天分散饮茶可能不同。

健康营销常把提取物描述为更高效地获取茶益处的方式，却跳过了对该具体制剂证明益处和安全性的要求。正常享受饮茶，不构成额外服用EGCG胶囊的理由。使用补充剂期间如出现与肝脏有关的症状或其他令人担忧的反应，应寻求医疗意见，而不是自行尝试调整剂量。

十九药物：一个确证相互作用，就足以否定笼统保证#

人体随机药代动力学试验。2020年一项交叉试验中，11名健康志愿者分别用水、150 mL冲泡绿茶同时送服纳多洛尔，或在饮茶一小时后服药。同时饮茶显著降低药物暴露，AUC几何均值比为0.371（90%置信区间0.303–0.439）。一小时间隔也未消除影响。试验茶汤含约166 mg EGCG，因此这是成分明确的制剂，而非任何一杯茶的通用估计。

该发现针对特定药物，不代表茶与所有药物都以同样方式相互作用。但它说明，茶汤本身也可能重要，而不仅是胶囊。NCCIH还提醒，绿茶提取物可降低阿托伐他汀暴露。

正在用药者应向医生或药师说明较大量饮茶及所有提取物的使用情况。不要自行改药，也不要把不相关研究的时间间隔当作通则：餐食铁研究中的一小时，不能套用于纳多洛尔。

二十还有哪些未知，怎样识别更好的研究#

对于中国散叶茶，普通饮用的长期随机研究仍有较大缺口，尤其是白茶、黄茶、不同乌龙风格、生普与熟普及其他黑茶。缺乏可靠试验不证明这些茶有害或无效，而是限制了对特定健康结局的宣称。

有价值的新研究应说明具体原料、冲泡方式、咖啡因及有关多酚含量；区分饮料与提取物；明确人群和用药；预先注册结局；采用适当对照；测量依从性和不良影响；持续足够长的时间。独立重复尤其重要，涉及商业资助时更应如此。

观察性研究若重复测量暴露，认真处理吸烟、饮酒、膳食、社会经济差异及因病改变习惯等问题，会更有解释力。实验室研究若使用人体可达到的剂量并检验代谢物，也会更贴近实际。

本文汇总的证据不能支持给茶打健康分、规定通用工夫茶杯数或把茶类当疗法排名。更稳妥的做法是按口味选茶，需要考虑剂量时记录冲泡，保护睡眠，留意铁和药物背景，并始终区分有趣的机制与确证的人体结局。